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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
三国志·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译文
原
天城倚空
2026-1-29 15:55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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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城威王曹彰,表字子文。他年少时就十分擅长骑马射箭,臂力远超常人,甚至能赤手空拳和凶猛野兽搏斗,从不怕艰难困苦和危险阻碍。他曾多次跟随太祖曹操外出征战,每次都斗志昂扬、意气风发。曹操曾告诫他说:“你不潜心研读典籍,追慕圣贤所秉持的道义,反倒痴迷于骑马射箭这类技艺,这不过是逞个人勇武罢了,有什么值得看重的!”于是便督促曹彰去学习《诗经》《尚书》等儒家经典。曹彰却对身边的人说:“大丈夫要是能成为卫青、霍去病那样的大将,率领十万大军在荒漠上策马奔腾,驱逐外族入侵者,建立功勋、扬名立万就够了,怎么能去做只会死读书的博士呢?”曹操曾经询问几个儿子的兴趣爱好,让他们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。曹彰直言:“我希望能成为一名将军。”曹操又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将军?”曹彰回答道:“身披铠甲、手握兵器,就算面临险境也绝不退缩,给全军将士做好表率;立下功劳的人必定给予奖赏,犯了过错的人一定依规处罚。”曹操听完后哈哈大笑。建安二十一年,曹彰被封为鄢陵侯。
建安二十三年,代郡的乌丸部族发动叛乱,曹操任命曹彰为北中郎将,同时兼任骁骑将军。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,曹操特意叮嘱曹彰:“我们在家中是父子,如今我将军务托付给你,咱们就是君臣,你的一言一行都要遵守国法,一定要谨慎行事!”曹彰率领部队向北进军,进入涿郡境内时,几千名反叛的胡人骑兵突然杀到。当时曹军的大部队还没来得及集结,身边只有一千名步兵和几百名骑兵。危急关头,曹彰采纳了田豫的计策,率军坚守险要地势,敌军这才溃散撤离。曹彰随即率军追击,亲自冲上前线奋勇拼杀,他拉弓射箭,被射中的敌骑纷纷倒地。两军激战了半天时间,曹彰的铠甲上被射中了好几箭,但他的气势却愈发勇猛,乘胜追击溃败的敌军,一直追到了桑干河,这里距离代郡已有二百多里。军中的长史和将领们都认为部队刚从远方赶来,人马都十分疲惫,而且此前有军令限制不能越过代郡地界,不能贸然深入敌境,更不能违背军令轻视敌军。曹彰却反驳道:“率军出征,本就是为了追寻战机、夺取胜利,怎么能被地域限制住呢?敌军还没逃远,我们全力追击一定能将其击溃。要是只知道遵守军令而放跑了敌人,那绝不是称职的良将。”说罢他翻身上马,向全军下令:“凡是敢落在后面的人,一律处斩。”大军连续奔袭了一天一夜,终于追上了敌军,发起猛攻后大败敌军,斩杀和俘虏的敌兵多达数千人。战后曹彰加倍犒赏将士,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心悦诚服。当时鲜卑族首领轲比能正率领数万兵马观望双方战况,看到曹彰作战勇猛、势不可挡,便主动前来请求归降。至此,北方地区彻底平定。那时曹操正在长安,派人将曹彰召到自己的住处。曹彰从代郡返程时途经邺城,太子曹丕特意叮嘱他:“你刚立下大功,如今往西去面见主上,千万不要自我夸耀,回答父亲问话时,要表现得像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。”曹彰见到曹操后,果然遵照太子的嘱咐行事,把所有功劳都归于麾下的将领们。曹操听后十分高兴,捋着曹彰的胡须赞叹道:“没想到我这个黄须儿竟然这么有本事!”
曹操向东返回长安后,让曹彰暂代越骑将军的职权,并且命他留守长安。后来曹操抵达洛阳,不幸身染重病,他派人通过驿站紧急召见曹彰,可曹彰还没赶到洛阳,曹操就病逝了。魏文帝曹丕继位称魏王之后,曹彰便和其他诸侯一同前往自己的封国。曹丕下诏书说:“依照先王传下的治国之道,是凭借功勋来维系亲族和睦,还会分封自己的母族和兄弟,建立邦国来传承福祉,这样才能捍卫宗族、抵御外敌、防备灾祸。曹彰此前接受任命率军北征,扫平了北方的叛乱,立下了卓著功勋。现在下令给他增加五千户封邑,加上之前的封邑,总共是一万户。”黄初二年,曹彰的爵位被晋升为公。黄初三年,他被册封为任城王。黄初四年,曹彰前往京城朝拜,却不幸在府邸中患病去世,谥号为“威”。到他下葬的时候,曹丕特意赏赐了銮辂龙旗和一百名虎贲勇士,待遇和汉朝东平王的旧例相同。曹彰的儿子曹楷继承了他的爵位,后来被改封到中牟县。黄初五年,曹楷又被改封到任城县。太和六年,曹楷再次被改封到任城国,享有五个县的食邑,共计二千五百户。青龙三年,曹楷因为派遣下属官员到中尚方官署私自制造皇家专用物品而获罪,被削去了二千户食邑。正始七年,朝廷将他改封到济南,食邑恢复为三千户。正元、景元初年,朝廷又接连两次为他增加食邑,最终他的食邑总数达到了四千四百户。
陈思王曹植,表字子建。他在十几岁的时候,就已经通读了《诗经》《尚书》以及各类辞赋文章,累计有几十万字的阅读量,同时还十分擅长写文章。曹操曾经看过他写的文章,疑惑地问他:“这是你雇人替你写的吧?”曹植当即跪下回答:“话从口中说出来就是见解主张,用笔写下来就成了文章,只要当面测试就能辨明真假,我怎么会去请人代写呢?”当时邺城的铜雀台刚刚建成,曹操把儿子们都带到台上,让他们各自写一篇赋。曹植拿起笔立刻就完成了创作,而且文章写得十分出色,值得细细品读,曹操对他的才华感到十分惊奇。曹植生性简约朴素,从不在意威严的仪容仪表,日常的车马服饰,也从不追求奢华富丽。每次面见曹操,但凡曹操提出疑难问题,他都能立刻给出答复,因此格外受到曹操的宠爱。建安十六年,曹植被封为平原侯。建安十九年,他又被改封为临菑侯。曹操率军征讨孙权时,让曹植留守邺城,还特意告诫他:“我当年担任顿丘县令时只有二十三岁,回想那时的所作所为,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后悔。你如今也二十三岁了,可不能不勤勉努力啊!”曹植凭借出众的文才被世人称道,丁仪、丁廙、杨修等人都前来辅佐他。曹操心中也曾犹豫不决,有好几次都差点要将他立为太子。但曹植行事向来任性而为,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言行,还常常不加节制地饮酒。魏文帝曹丕则用谋略权术与之抗衡,而且很擅长伪装自己,再加上曹操身边的侍从也都为曹丕说好话,所以曹操最终选定曹丕为太子人选。建安二十三年,曹操为曹植增加了五千户食邑,加上之前的食邑,总数达到了一万户。曹植曾经乘着马车在道路正中间疾驰,还擅自打开司马门驶出皇宫,曹操得知后勃然大怒,负责宫门守卫的公车令因此被处死。从这以后,曹操加重了对诸侯的禁令,对曹植的宠爱也渐渐消减。曹操考虑到曹植的势力可能会给日后留下隐患,又因为杨修既有智谋又有才干,同时还是袁氏的外甥,便找了个罪名把杨修处死了。曹植的心中从此变得更加不安。建安二十四年,曹仁被关羽率军围困,曹操任命曹植为南中郎将,暂代征虏将军的职权,打算派他率军前去援救曹仁,还特意召他前来要当面叮嘱军务。可当时曹植已经喝得酩酊大醉,根本无法接受任命,曹操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,心中也对曹植彻底失望。
曹丕继位成为魏王后,立刻下令诛杀了丁仪、丁廙以及他们家中所有的男性族人。曹植和其他诸侯一同前往各自的封地。黄初二年,监国谒者灌均为了迎合曹丕的心意,上奏弹劾曹植,说他“醉酒之后言行狂悖傲慢,还挟持威胁朝廷使者”。相关部门请求曹丕治曹植的罪,曹丕碍于太后的情面,最终只是将曹植的爵位贬为安乡侯。就在这一年,曹植又被改封为鄄城侯。黄初三年,曹丕正式册封曹植为鄄城王,赐予他二千五百户食邑。
黄初四年,曹植被转封为雍丘王。也是在这一年,曹植前往京城朝拜魏文帝,并上奏疏说:
“我自从获罪返回封地之后,内心满是悔恨与痛心,日日都在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,常常到中午才肯进食,到半夜才得以安睡。我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本就没有承受帝王天命的福分,也再也不能倚仗君王的浩荡圣恩了。我私下里总会想起《诗经》中的《相鼠》篇,常因自身曾有过的无礼行径而恨不得立刻赴死,只落得形单影只的境地,五脏六腑都被羞愧之感包裹。可若是因为犯下的罪过而死去,就违背了古代圣贤“尽快改正过错”的劝诫;要是强忍着屈辱苟且活下去,又会触犯《诗经》中对“极度羞愧却不知悔改”的讥讽。我常常恭敬地思忖,陛下的德行能与天地比肩,恩泽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要深厚,所施加的恩惠如同和煦春风般温暖,又像及时降下的雨露般滋养万物。君主不嫌弃臣子处境困窘而予以包容,这是君主的恩惠;能庇佑天下所有子民,这是陛下对臣民的慈爱;不追究臣子过往罪责反而褒奖其功劳,这是圣明君主才有的举措;怜悯愚钝之人、爱惜有才之士,这是如同慈父一般的恩德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才能在陛下的恩泽中犹豫不决,终究没有选择赴死。”
“先前我遵奉陛下的诏书,和其他人一同离开朝堂,当时便彻底断绝了在朝为官的心愿,甚至想着直到年老体衰,都不会再萌生入朝任职的念头。我从没有期盼过还能再次接到君王的征召诏书,原本打算直到生命终结,都不会再牵挂京都的一切。我在偏远的宅邸中居住,没办法再侍奉朝廷,可心中那份想要为朝廷效力的热切情感,却始终在心头翻涌,难以平息。请允许我献上两篇诗作,其文如下:“我那令人尊敬的先父,曾是魏武帝,他顺应上天的旨意,平定了天下纷乱。他的战旗所到之处,天下之人无不俯首称臣,其圣明的教化广泛传布至四方,就连偏远地区的部族也纷纷前来归顺。先父的功绩远超商周时期的贤君,甚至能与上古圣君唐尧相提并论。当今圣上自出生便禀赋不凡,又凭借世代积累的智慧,军事上刚毅严肃,文德上足以治理天下,接受了汉朝的禅让之后,登上皇位君临天下。天下百姓蒙受圣上的教化,大多依旧沿用旧时的制度;圣上还广泛任用皇室宗亲,让他们来护卫国家安稳。我曾被封为王侯,获赐东边的封地,这片土地一直延伸到海边,环绕着古鲁国的疆域,我出行的车舆礼服光彩熠熠,各类旗帜排列有序,身边贤才众多,都尽心竭力辅佐于我。可也有一些人,倚仗着朝廷的恩宠而骄横跋扈,肆意破坏法令制度,扰乱国家的纲纪秩序。他们本应是护卫国家的屏障,却将先王定下的法度抛诸脑后,面对朝廷派去的使者态度傲慢无礼,公然抵触朝廷的礼仪规制。国家本有明确的律法,按照情理本应将这些人贬谪惩处,尤其是那些带头作乱的首恶分子。圣明洞察的天子,对同类之人能明辨其忠奸善恶,终究不忍心对其施加刑罚,若将他们的过错公之于朝廷和天下,又会违背法令的初衷,只能对着这些人发出哀叹。于是天子将我改封到衮邑,此地临近黄河岸边,却没有为我安排重要的辅佐大臣,只留下我这个主君而无臣僚可用,身处这样的境遇,就算我耽于荒淫的生活,又有谁能来规劝辅佐我呢?我独自一人身处中原之地,偏偏遭遇了这样的祸殃。显赫英明的天子,施予恩惠从不会有所遗漏,不仅为我加授冠冕,还任命我担任官职。这份官职让我声名显扬,得以享受荣华富贵,朝廷还将符节分授于我、赐予玉佩,甚至加封我王爵的尊号。我对上能够接触到金质的玺印,在下能够手持陛下亲颁的诏书,皇恩如此浩荡,反倒让我内心惴惴不安。像我这样愚钝浅陋之人,就算身死葬于陵墓,也会对朝廷心怀愧疚。我不敢有丝毫傲慢骄矜,能倚仗这样的恩德,便足以让我用一生来回报。苍天没有穷尽之时,人的性命却无法提前谋划,我时常担心自己会遭遇颠沛流离的境遇,最终背负着罪责去往黄泉之下。我多希望能奔赴战场,在东岳之地竖起战旗,建立微薄的功劳,以此来赎清自身的罪过。我甘愿以孱弱之躯接受任命,奔赴长江、湘江流域,在吴越地区奋力作战。若上天能知晓我的一片忠心,我终究能有机会回到京师,我想要侍奉圣上的念头实在是万分迫切。我心中的这份期望,满含着悲伤之情,天帝虽高高在上,却能听闻人世间的言语,也希望陛下能够体察我这微小的心愿!”另一首诗中写道:“我接到了圣上的明诏,要我前往京城,于是我日夜都在做着准备,喂饱了出行的马匹,还为车轴涂上了油脂以减少磨损。我又下令让掌管徒役的人员,提前肃清道路上的阻碍,清晨从自己的宅邸出发,夜晚便在环境宜人的地方歇宿。眼前的原野辽阔无边,沿途的仕女神态娴静,路过公家的田地时,我还为庄稼良好的长势而心生喜悦。路边有低矮的樛木,生长在背阴的地方;我虽随身带着干粮,却不足以抵御路途上的饥饿。我眺望着远方的城邑,却没能途经那里,面对着近处的县镇,也没有闲暇前去游览,驾车的人提醒我,平坦的大道要从这里经过。马匹们奋力向前,扬起马蹄疾驰而去;微风轻轻吹过,流动的云彩笼罩在头顶。我跋涉过偏远的涧水之畔,沿着山脚缓缓前行,顺着河岸的走势,将高坡当作台阶向上攀登;往西渡过险要的关隘峡谷,一路上或升或降;马匹也因长途赶路而疲惫不堪,只能多次停下休息后再继续出发。我即将要朝见圣明君主,不敢抱着闲适安逸的心态前往;于是驾着马车向远方疾驰,迎着烈日匆匆赶路。队伍前方有人高举火把,后方有人挥舞着旌旗;车轮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,车上的铃铛也始终在叮当作响。就这样终于抵达了皇都,我暂且在城西的馆舍中住下;可入朝的诏书还没有送达,就算想要进宫朝见,也没有可跟随的引导人员。我抬头仰望着皇宫的殿宇,心中满是对朝廷的挂念;怀着长久不变的仰慕之情,内心的忧虑如同醉酒不醒一般沉重。”
魏文帝十分赞赏曹植的文辞文采,于是颁布了嘉奖的诏书回复他,同时还对他进行了勉励。
黄初六年,魏文帝亲自率军东征,在返程途中经过雍丘,还亲自来到曹植的官署探望他,并且为他增加了五百户的食邑。太和元年,朝廷将曹植改封到浚仪。太和二年,曹植又重新回到了雍丘。曹植常常为自己心怀才学却无处施展而愤懑抱怨,于是向朝廷呈上奏疏,希望能得到举荐任用,他在奏疏中说道:
“我听闻,读书人活在这世间,在家就得尽心奉养父亲,在外则要竭力辅佐君主;奉养父亲,重在能为家族带来荣耀,辅佐君主,贵在能让国家走向兴盛。所以,再慈爱的父亲,也不会去护佑毫无用处的儿子,再仁厚的君主,也不会去培养没有价值的臣子。能依据品德高低来授予官职的,才是成就功业的明君;能考量自身才能再接受爵位的,才是能完成使命的贤臣。因此君主不会随意授予官职,臣子也不会贸然接受任命;随意授官被称作错误的举荐,贸然受官则被叫做空享俸禄。《诗经》里所说的“白吃俸禄”的说法,正是由此而来。从前虢仲、虢叔没有推辞两国的任命,是因为他们的品德足够贵重;周公旦、召公奭没有推却燕地、鲁地的封赏,是因为他们立下了巨大的功绩。如今我蒙受国家的深厚恩德,到现在已经历经三代君主了。当下正处于陛下治理的太平时期,我沐浴着圣明君主的恩泽,渐渐被圣德所教化熏陶,称得上是十分幸运。而我如今在东面的封地,爵位居于上等,身上穿着轻暖舒适的衣物,口中尝遍了各类珍馐美味,眼中所见尽是奢华绮丽的事物,耳中听腻了丝竹管弦的乐声,这些都是因为爵位尊贵、俸禄优厚才拥有的。可回过头去想古时候授予爵位的规矩,却和现在的情形全然不同,那时候的爵位,都是要靠立下功劳、勤恳处理国家政务、辅佐君主朝政、造福天下百姓才能获得的。现在我既没有值得称道的德行,也没有可以记录的功劳,如果长年累月对国家朝廷没有半点助益,那就要应验诗人对“那种人”的讥讽了。所以对上,我对着官帽感到羞愧,对下,我也对着官服心怀愧疚。”
“如今天下实现了统一,国家安稳太平,唯独西面还有违抗天命的蜀国,东面还有不愿臣服的吴国,致使边境的将士始终无法脱下铠甲,朝中的谋士也没法安心高枕无忧,这都是因为大家一心想要完成国家的统一,从而实现真正的太平局面。所以夏启消灭了有扈氏,才彰显出夏朝的功绩;周成王攻克了商朝残余势力与奄国,才让周朝的德行得以彰显。现在陛下凭借圣明的德行治理国家,即将成就如同周文王、周武王那样的功业,延续周成王、周康王时期的兴盛,选拔贤能之士、任命有才干的人,让像方叔、召虎那样的贤臣去镇守四方,作为国家的得力依靠,这可以说是极为恰当的安排。但高空翱翔的飞鸟还没被箭射落挂在箭绳上,深水里的游鱼还没被钩饵钓起,这恐怕是因为垂钓和射猎的技艺还不够纯熟。从前耿弇没等汉光武帝率领大军赶到,就主动领兵去攻打张步,声称绝不能把贼人留给君主去处置。所以古代车右卫士因为左边车轮发出异响,就拔剑自刎谢罪,雍门子狄因为越军将要攻打齐国,便在齐国境内自尽殉国,这两位士人,难道是厌恶活着、偏爱死亡吗?其实是他们对那些轻慢、侮辱君主的行径感到无比愤慨。君主宠信臣子,是希望臣子能为国家消除祸患、兴办有利之事;臣子侍奉君主,就必须献出性命平定战乱,用功劳来回报君主的信任。从前贾谊二十岁的时候,就请求前往属国任职,希望能亲手捆住单于的脖颈来掌控他的性命;终军十八岁的时候出使越国,想要用长绳拴着南越王来朝拜汉家天子。这两位贤臣,哪里是想宣扬自己的功绩、在世人面前炫耀呢?只是有时心中志向郁结,迫切想要施展自身才能,奉献给圣明的君主罢了。当年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府邸,霍去病却推辞说:‘匈奴还没有被消灭,我就没有安家的地方!’为国家忧虑而忘记自家私事,献出生命拯救国家危难,这是忠臣应有的志向。现在我在外地的封地居住,待遇不可谓不优厚,可我却夜不能寐、食不知味,原因就是吴国和蜀国还没有被攻克啊。”
“我留意到先武皇帝手下的旧部武将,听说已经有不少人年老离世了。虽然世间从来都不缺少贤能之人,但那些从前的将士,依旧对排兵布阵十分熟悉,我私下里自不量力,一心想着要报效国家,或许能凭借微薄之力立下些许功劳,来回报所蒙受的浩荡恩德。如果陛下能够破例降下诏书,让我贡献出如同锥刀一般微小的作用,哪怕只是做西边大将军麾下的一名普通兵卒小校,或是归属于东面大司马统领,只担任率领一艘小船的职务,我也必定会不畏艰难险阻,驾船疾驰、策马奔走,冲锋陷阵,做将士们的先锋。就算没能活捉孙权、割下诸葛亮的耳朵,也定要俘虏他们手下的将帅、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,必须用快速取得的胜利来洗刷我一生的羞愧,让自己的名字能流传在史册之中,事迹被记录在朝廷的策书之上。哪怕是在蜀国战死,或是在吴国身首异处,我也会觉得如同获得了新生。要是我这点微薄的才能没能得到任用,就在默默无闻中死去,白白地享受着自身的荣耀、养得身强体壮,却对国家大事毫无用处,离世后也不会对自然规律有丝毫改变,空占着高位、享受着丰厚的俸禄,每天像鸟兽一样只是为了觅食而活,只领爵禄却没有半点贡献,就这样一直到年老体衰,那我和被圈养起来的牲畜没什么两样,这绝不是我的志向。有流言说东征的部队防备有所欠缺,军队遭受了小小的损失,将士们都废寝忘食,一个个摩拳擦掌、紧握剑柄望向东方,心早就已经奔向了吴会地区。”
“我从前跟随先武皇帝,往南一直到过赤岸,往东靠近过沧海,往西望见过玉门关,往北曾走出长城之外,亲眼见识过他行军作战的谋略,真可以说是神机妙算。所以用兵作战的事情没法提前预判,应当是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随机应变。我的志向,就是希望能在贤明的时代奉献自身,在圣清的世道里建立功绩。每次翻阅史册,看到古代的忠臣义士,身负朝廷的使命,在国家危难之际舍生取义,哪怕身体遭受残害,功绩却能铭刻在钟鼎之上,名字也能载入史书被后人称颂,我都会忍不住抚着胸口发出感叹。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任用臣子,不会排斥曾经犯过罪的人。当年秦国任用打了败仗的孟明视、鲁国重用曾战败的曹沫,最终两国都成就了一番功业;楚国赦免了曾调戏美人的臣子、赵国宽恕了偷马之人,两国也才得以度过危难。我私下里常常感慨先帝英年早逝,任城威王也已离世,我又是什么样的人,能得以长久存活!我时常担心自己会早早离世,被填埋在沟壑之中,坟墓上的泥土还没干透,自己的身躯和名声就已经彻底消散了。我听说良马昂首长鸣,伯乐就能分辨出它的才能;良狗低声哀鸣,韩国的善相狗者就能知晓它的非凡。所以要让良马在齐、楚两地之间的道路上效力,来展现它日行千里的能力;用敏捷的野兔来检验良狗搏斗撕咬的本领。现在我希望能立下如同良马良狗那样的微薄功劳,可私下里估量,始终没有像伯乐、韩国相狗者那样的人来举荐我,因此只能在自己的封地中暗自惋惜。”
“那些看搏戏时踮起脚跟、听到音乐就悄悄拍手的人,或许是真正懂得音乐韵律或是知晓搏戏门道的人。从前的毛遂,原本只是赵国的一个普通门客,尚且能借着锥子和口袋的比喻点醒君主,从而立下功勋,更何况我大魏国土辽阔、人才众多,难道就没有愿意慷慨赴死来拯救国难的人吗?那些自我夸耀的行为,是成年人的丑恶行径。迎合时势来谋求官职,是道家明确忌讳的事情。而我之所以敢向陛下陈述心中所想,实在是因为我和国家本为一体、休戚与共。我希望能用自己如同尘雾一般微薄的力量,为山海增添一分壮阔,用如同萤火、蜡烛一般微弱的光芒,为日月增加一丝光亮,所以才敢冒着被人耻笑的羞耻来展现自己的一片忠诚。”
太和三年,魏明帝将曹植改封为东阿王。太和五年,曹植又呈上奏疏,请求能够前去问候宗族里的亲人,趁着这个机会又向明帝表达了自己的心意,他说:
“微臣曾听闻,天之所以被称颂为至高无上,是因为它没有任何事物不能囊括其中;地之所以被赞誉为广阔无垠,是因为它没有任何事物不能承载托起;日月之所以被称为光明普照,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角落不能照耀到;江海之所以被视作博大深邃,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水流不能容纳接纳。也正因如此,孔子才会感慨道:“尧作为君主,实在是太伟大了!唯有苍天最为宏伟崇高,也只有尧能够以天为榜样来行事。”苍天对于世间万物所施予的恩德,称得上是极为宏大的。尧帝推行教化的思路,大抵是先亲厚自己的亲族,再逐步推及关系疏远的人,遵循由近及远的次序。他在《帝典》中记载:“发扬自身的才智与美德,让家族内部亲密和睦。待家族实现和睦之后,再去辨明朝中百官的品行善恶。”到了周文王在位时,也推行了与之相仿的教化举措,《诗经》中就有这样的描述:“先给妻子树立良好的榜样,再将好的影响传递给兄弟,凭借这样的方式治理家庭、安定邦国。”也正因为国家内部呈现出和谐融洽的局面,《诗经》的编撰者才会对他们的德行加以称颂。从前周公怜悯管叔与蔡叔之间的关系失和,便将诸多皇室近亲分封为亲王,以此来护卫周王室的安稳,相关史书中记载道:“周朝的宗族盟会,除了同姓宗亲之外还会有异性诸侯参与,不过异姓诸侯的位次要排在同姓宗亲的后面。”这其实是因为骨肉之间的亲情本就无法分割,亲族之间的恩义也格外牢固,从来没有追求道义却将君主置于次要位置、讲求仁爱却遗弃自家亲眷的道理。”
“陛下继承了唐尧恭谨肃穆的德行,也体察到了周文王恭谦仁厚的心怀,不仅让后宫的妃嫔们相处和睦,还将恩泽施予了皇室宗族,朝中的公卿百官,也能按规定轮流休息调养。处理政务之时,陛下会在朝堂之上召集众人共同商议,下层官员的建议也能够顺利呈递到内廷之中,亲族邻里之间的联系十分通畅,庆贺慰问的真挚情感也能得以抒发,这实在称得上是用宽容自己的心态去治理他人、广泛推行恩惠的典范。可微臣的境遇却截然不同,我已然断绝了后代的传承,在这政治清明的时代里受到禁锢,与兄弟之间情谊背离,彼此的好坏消息彻底隔绝,庆贺慰问的传统礼仪也早已废弛,兄弟间的情分比寻常的路人还要淡薄,彼此的隔阂程度,甚至超过了胡人与越人之间的疏离。如今我因为现行的制度,永远失去了入朝觐见陛下的机会,只能一心等候陛下的诏书,将所有的热忱都凝聚在对宫廷的期盼之中,这份心意想来连神明都能感知。但天意已然如此,我又能有什么话可说呢?退一步思索,各位王侯应该也常常怀有这样的期盼,希望陛下能尽快颁布诏令,允许各诸侯国之间恢复庆贺慰问的往来,让四季应有的礼仪都得以彰显,以此来叙说骨肉至亲之间的欢乐情谊,成全兄弟间和顺稳固的羁绊。同时让后妃妾室的家族之间能够互相赠送脂膏之类的物品,每年至少保持两次的联络往来,对皇室宗亲采用同等的道义标准,对文武百官施加均等的恩惠,这样一来,古人所赞叹的盛世景象、《诗经》风雅篇章中所歌咏的和谐局面,就能够在如今的圣明时代里重现了。”
“微臣时常自我反省,发觉自己就连锥刀那样微小的用处都不具备。可当我看到陛下所提拔任命的官员时,却感觉陛下将我视作了异姓之人,私下里暗自估量,我其实并不比朝中的其他官员逊色。如果能够不再远居在外,让我戴上武官的帽冠,脱下身上华丽的服饰,佩上青色的丝带,授予我驸马都尉或是奉车都尉这样的官职,快速得到一个相应的封号,安稳地居于王室之中,手中执掌马鞭,帽冠旁插上记事的毛笔,陛下出行时我便跟随在车驾左右,陛下回宫后我就在身边侍奉,及时回答陛下提出的疑问,在一旁弥补政务上的疏漏,这是我最为诚挚的愿望,也是从未磨灭的梦想。我时常追念古时的情谊,远的会仰慕《鹿鸣》一诗中所描绘的君臣同欢的宴饮场景;中间会咏叹《常棣》诗篇里“兄弟本非外人”的高洁情谊;往下会思索《伐木》一诗中关于“朋友”一词的深刻内涵;最后还会因《蓼莪》一诗中对父母离世的哀痛之情而心生感慨。每到四季举行集会的时候,我总是孤身一人,身边只有仆从相伴,终日面对的只有妻子和孩子,想要高谈阔论却找不到合适的交谈对象,想要抒发见解却没人能够接话回应,每当听到悠扬的乐曲,我都会抚着胸口心生怅惘,端起酒杯也只能无奈长叹。我觉得犬马那般忠诚的心意尚且无法打动人心,就好像人的诚心难以撼动苍天一样。杞梁的妻子痛哭不止最终哭倒长城、邹衍蒙受冤屈让盛夏时节降下寒霜的故事,我起初是深信不疑的,但用我自身的心境去比照,才发觉这些不过是虚妄的传说罢了。就像向日葵会转动枝叶朝向太阳,即便太阳并没有为它回转光线,可它那颗向着太阳的真心却无比诚挚。我私下里将自己比作那株向日葵,而能够像天地一般降下恩泽、像日月星辰一般普洒光明的,其实全仰仗陛下。”
“微臣曾听闻文子说过这样的话:“不要做率先造福他人的先驱,也不要做第一个制造祸患的人。”如今亲族间的往来道路闭塞不通,我的兄弟们都有着相同的忧虑,可唯独我敢将这些心里话公开说出来,是因为我私下里不愿在这样的圣明时代,还存在着没能蒙受陛下恩惠的人。若是真有这样的人存在,那必然会有人心怀怨恨,所以《柏舟》一诗中才会有“天啊”这样的悲愤怨言,《谷风》之中才会有“抛弃了我”的凄凉悲叹。也正因如此,伊尹会因为自己的君主不效仿尧舜的治国之道而感到羞耻。孟子也曾说过:“不依照舜侍奉尧的态度和方法来侍奉自己的君主,就是对君主的不敬重。”微臣本就愚钝浅陋、见识蒙昧,自然算不上是虞舜、伊尹那样的圣贤之人,但至于盼望陛下能推崇普惠万物的和煦美德、宣扬积淀深厚的光明德行,这是我怀揣的恭谨诚意,也是我始终坚守的本心,内心确实满是急切的期盼与等待。我之所以敢再次陈述这些话语让陛下知晓,就是希望陛下能发挥天生的聪慧,用英明的洞察力来体察这些肺腑之言。”
魏明帝颁布诏书回复道:“大抵教化所推崇的方式,都会有各自的兴衰历程,并非所有的举措都是有良好开端却落得糟糕结局,这都是时势发展所导致的结果。所以当君主的仁德能惠及草木之时,就会有人创作出《行苇》这样的颂诗;当君主的恩惠逐渐衰微淡薄、不再亲近自己的亲族时,就会出现《角弓》这类讽刺的篇章。如今各封国的兄弟之间情谊日渐淡薄,后妃的家族也忽略了脂膏之类物品的相互馈赠,朕虽然没能做到让他们之间亲睦和谐,但你引用过往旧事所想要阐明的道理,朕已经十分清楚了,你又怎能说自己的真心诚意无法被体察呢?辨明贵贱的次序、崇尚亲族间的和睦、礼遇贤能之士、顺应长幼的辈分,这些都是国家的纲纪法度,朝廷原本就没有颁布过禁止各诸侯国之间相互往来的诏书,只是因为相关规定在执行中纠正过度,下层的官吏担心受到责罚,才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。朕已经下令相关部门,按照你所陈述的建议去施行。”
曹植再次向皇帝呈递奏书,详细阐述了考察与举荐人才的核心要旨。他说:
“臣听闻天地之间气息相互交融,万物才能得以茁壮生长;君主与臣子若是志向契合、理念相通,国家政务才能平稳顺畅地推进。五帝所处的时代,并非人人都是智慧卓绝之士;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末年,也不会满朝尽是愚昧无能之辈,二者的本质区别,只在于当权者是否愿意任用贤才、是否能够真正识别人才。当时朝堂虽已有了举荐贤能的名声,却没有落实任用贤才的实际行动。民间有谚语说:‘宰相的家门里能走出宰相,将军的府第中能诞生将军。’宰相,是文采与德行都十分突出的人;将军,是功勋卓著的栋梁之臣。文采德行兼备,才能辅佐国家社稷,让天下实现太平和谐,就像上古时期的稷、契、夔、龙那样的贤臣;功勋显赫卓著,才能领兵征讨叛逆势力,让威名震慑四方疆域,就如同周代的南仲、方叔那样的良将。从前伊尹本是陪嫁的奴仆,身份极为低贱;姜子牙曾混迹于屠夫、渔夫之中,处境十分卑微,但等到他们分别被举荐给商汤、周武王和周文王之后,君臣之间默契十足、谋略相合,哪里还需要依靠皇亲国戚的举荐、近侍随从的引荐呢?《尚书》中有言:‘拥有超凡才能的君主,必定能任用超凡的臣子;任用了超凡的臣子,必定能建立超凡的功绩。’殷、周两代的君王,正是这样的典范。至于那些品行卑劣、止步不前、墨守成规的琐碎之事,又哪里值得向陛下进言呢?因此,若是阴阳之气未能调和,日月星辰的光辉无法遍洒大地,官位上缺少可用之才,国家政务得不到妥善治理,这些都是三司官员的责任。若是边疆地区发生动乱,国土遭到外敌侵扰,军队战败、将士伤亡,战事迟迟无法平息,这便是戍边将士应当忧心的事。怎能白白蒙受国家的恩宠,却不恪尽职守呢?所以说,职位越高的人,肩负的责任就越重;权势越盛的人,承担的职责就越深。《尚书》中讲‘不要让官位出现空缺无人任职的情况’,《诗经》中也说‘身处官位就要专心考虑分内的事务’,说的正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陛下天生便有着圣明贤达的资质,登上皇位继承了帝王大统,想必也期盼能听到如《康哉》一般歌颂太平的歌谣,能见到止息战事、推行文教德化的盛世景象。但这几年以来,水涝、旱灾等灾害时常发生,百姓连基本的衣物与食物都十分匮乏,军队的征调任务一年比一年繁重。再加上东边有全军覆没的部队,西边有中箭阵亡的将领,甚至还出现了蚌蛤在淮河、泗水一带异常游动,黄鼠鼬兽在枝头喧闹不休的异象。臣每想到这些情况,都会食不知味,面对杯中美酒也满心愤懑。从前汉文帝从代郡入京登基,曾担忧朝廷内部会发生变故,宋昌进言道:‘朝堂之内有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这样的皇室宗亲,朝堂之外则有齐、楚、淮南、琅邪四位诸侯王,这些都是如磐石般稳固的宗室力量,还望陛下不必再为此忧虑。’臣恳切地希望陛下能远观虢仲、虢叔辅佐周文王的旧事,中思召公、毕公辅佐周成王的过往,下存宋昌所说的那种如磐石般牢固的宗亲情谊。从前有匹良马被困在吴阪一带,处境十分窘迫,可等到伯乐发现了它、孙邮驾驭了它,这匹马没让主人耗费多少力气,就奔到了千里之外。大抵是伯乐擅长驾驭良马,英明的君主善于管理群臣;伯乐能凭借良马抵达千里之地,英明的君主也能依靠贤臣实现天下太平,这实在是任用贤才所带来的显著成效。如果朝中官员都是贤良之臣,让所有政务都能得到妥善处理,武将率领军队出征,遇到危难都能顺利平定,陛下便能在京城之中从容安处,又何须劳烦陛下亲自前往边境地区奔波呢?”
“臣听说有只披着虎皮的羊,看到青草就满心欢喜,可一见到豺狼就吓得瑟瑟发抖,这是因为它忘了自己身上披着虎皮。如今朝廷所任命的将领并不合适,就和这件事是一个道理。所以民间俗语说:‘最让人担忧的是做事的人不了解事务本质,而了解事务的人却又不能去处理。’从前乐毅投奔了赵国,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燕国;廉颇身在楚国,还盼着能再做赵国的将领。臣出生在乱世之中,在军营里长大,又多次受到武皇帝的教导,知晓行军打仗的关键要领,就算不研读孙子、吴起的兵书,谋略也能与二位兵法大家相合。臣私下里在心中思量,常常希望能得到一次朝见陛下的机会,得以在金马门旁侍立,踏上玉阶,跻身有实际职务的大臣行列,承蒙陛下恩赐,获得向陛下进言问安的权利,好让臣能施展胸中抱负,抒发内心积攒的情志,就算是身死也没有任何遗憾了。”
“臣看到鸿胪寺颁布的征召士兵子弟入伍的告示,要求集合的期限十分紧迫。又得知战旗已经竖起,兵车正在急速行进,陛下将要劳烦尊贵的身体,为战事费心伤神。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已,难以安定。臣希望能策马扬鞭,率先迎着风尘露水奔赴前线,手持风后的奇谋兵书,怀揣孙子、吴起的兵法要旨,效仿子夏启发孔子的风范,在军前效命,在战车旁完成使命。即便不能发挥多大的作用,也盼着能稍作弥补。可陛下居于高处,臣身处低位,二者相距遥远,臣的心意无法上达天听,只能独自仰望苍天,抚着胸口暗自叹息。屈原曾说:‘国家有了良马却不知该如何驾驭,又为何要急切地去寻求更多良马呢!’从前管叔、蔡叔遭到流放诛杀,有周公、召公担任朝廷辅臣;叔鱼触犯刑罚获罪,叔向却能匡扶国家社稷。若是要监视三地的争端,臣甘愿承担这份责任;《二南》诗篇中所赞颂的辅佐贤臣,想要寻觅的话定然不会相距太远。皇室宗亲、各地藩王之中,必定会有响应朝廷举措的贤能之人。所以史书中记载:‘不是周公的宗亲,就不能承担周公所做的事务。’还望陛下能稍稍留意这些方面。”
“汉朝步入中后期后,曾大范围对宗室子弟推行藩王分封制度。受封的藩王里,封地规模大的能坐拥几十座城池作为专属封邑,封地规模小的却仅能享有祭祀先祖供品的享用权,这和周朝分封诸侯国时所确立的五等爵位体系有着本质区别。像当初扶苏直言劝谏秦始皇、淳于越当庭诘问周青臣这两件事,足以看出这二人是能洞悉时局变迁的有识之士。要知道,能让全天下百姓都认真聆听、仔细观望的,唯有手握大权的统治者,所以合理的谋略能够转变君主的想法,足够的威势可以震慑手下的臣属。若是让豪门大族把持了国家政权,那权力就不会落在皇室宗亲的手中;凡是职权所在的关键位置,就算是关系较为疏远的贤才也该予以重用,而若是局势需要贬斥罢免,即便是至亲之人也得适当轻视疏远。当年夺取齐国政权的是田氏家族,而非开国功臣吕尚的宗族后人;瓜分晋国土地的是赵、魏等家族,也不是晋国宗室姬氏族人。臣恳请陛下能把这些往事体察清楚。要是有臣子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就独占官位,可到了局势动荡的关头却擅离职守,那这类人只能算是外姓臣子。真正能盼着国家安稳太平、祈求家族兴旺显贵,活着的时候能一同享有荣耀名声,离世之后也能共同承担灾祸的,必然是皇室宗族的臣子。可如今朝廷反倒刻意疏远本宗族的大臣,却过度亲近外姓官员,臣私下里实在是对此感到十分困惑。”
“臣曾听闻孟子有过这样的言论:“品行高洁的人,在处境困窘之时会潜心修养自身的德行,而当身居高位、声名显达之后,便会尽力去造福天下苍生。”如今臣和陛下就如同一同踩在冰山之上、踏过炭火之侧,又携手登上高山之巅、渡过深险水域,无论周遭是冷是暖、是干是湿,不管身处高位还是低位,臣都始终与陛下同在,又怎能轻易离开陛下呢?臣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之情,这才呈上奏表来陈述自己的心意。要是表中存在不妥当的言论,恳请陛下暂且将它收存到皇家书府之中,不要将其销毁丢弃,等臣离世之后,这些想法或许还值得后人思量。倘若表中内容有丝毫触犯陛下心意的地方,臣也请求能在朝堂之上当众进行陈述,让那些学识渊博的官员,来指明这份奏表中不合乎道义的地方。要是能做到这样,那臣的心愿就算是彻底达成了。”
魏明帝看过这份奏表之后,亲自写下了带有褒扬赞许之意的内容,以此回复了他。
这一年的冬天,魏明帝下达诏令,要求各位藩王在太和六年正月前往京城朝见。到了这一年的二月,朝廷将陈郡下辖的四个县划分出来赐给曹植,册封他为陈王,同时赐予他三千五百户的食邑。曹植时常盼着能有机会单独和魏明帝会面交谈,当面议论时政大事,也希望自己能有幸得到朝廷的任用,可这些心愿始终没能实现。曹植返回自己的封地之后,心中满是失意与绝望。当时朝廷针对藩国所制定的法度十分严苛,藩王身边的属官要么是出身商人阶层的人,要么是才能十分低下的庸人,就连护卫的士兵也都是些老弱残兵,总数加起来还不超过两百人。又因为曹植早年曾犯下过失,他所享有的各类物资配给还被削减了一半,在十一年的时间里,他先后更换了三次封地,内心常常郁郁寡欢,最终因此身染重病离世,去世时年仅四十一岁。他临终前特意叮嘱家人,要为自己举办简单的葬礼。他认为自己的小儿子曹志是能够保住家族基业的人,便有意将其立为继承人。早些时候,曹植曾登上鱼山,在靠近东阿的地方驻足,心中忽然生出在此地终老一生的念头,于是便提前在那里修建了坟墓。他的儿子曹志后来继承了他的爵位,之后又被改封为济北王。景初年间,魏明帝下达诏书说:“陈思王过去虽然曾有过过错,但他后来能严格约束自身言行,谨慎行事,努力弥补之前的过失,而且从年少时直到去世,始终手不离各类典籍篇章,这实在是十分难得的品质。如今下令将黄初年间那些上奏弹劾曹志罪状的文书,以及公卿大臣已经商议过、且保存在尚书、秘书、中书三府和大鸿胪官署的相关文件,全部予以销毁。同时将曹植先后所撰写的赋、颂、诗、铭、杂论等各类作品共计一百多篇整理出来,把副本分别收藏在朝廷内外的相关机构中。”曹志后来的食邑多次得到增加,加上原本的食邑,总共达到了九百九十户。
萧怀王曹熊,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早早去世了。黄初二年时,他被追赐谥号为萧怀公。到了太和三年,朝廷又将他的爵位追封为王。青龙二年,他的儿子哀王曹炳继承了他的爵位,获得了两千五百户的食邑。青龙六年,曹炳也去世了,因为他没有留下子嗣,其封国也被朝廷削除。
评价说:任城王曹彰武艺十分勇猛,具备身为将领的风范气度,陈思王曹植文辞才华艳丽出众,其作品足以流传到后世,可他们都没能做到谦逊退让、防备祸患,最终导致自己和朝廷之间产生了嫌隙隔阂。史传当中曾说“楚国确实存在过错,但齐国也未必就是完全正确的”,说的正是这样的情形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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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西晋]陈寿
《三国志》是由西晋陈寿所著,记载中国三国时代历史的断代史,同时也是二十四史中评价最高的“前四史”之一。三国志最早以《魏志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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